古书 · 精读 《资治通鉴》 约 15 分钟读完

名分论:天子之职莫大于礼

三家分晋,天子为什么不能点头?——《资治通鉴》全书第一则"臣光曰",294 卷的总纲。

导读:这一段为什么是全书开头

公元前 403 年,周威烈王正式册命晋国的三大家族——魏斯、赵籍、韩虔——为诸侯。三家瓜分晋国、以下克上已几十年,天子早已无力讨伐;这一纸任命,无非是追认既成事实。

但司马光偏偏把这一年选为《资治通鉴》1362 年叙事的起点,并在第一件事后面就写下全书第一则"臣光曰"。在他看来,三家分晋不是"礼崩乐坏"的结果,恰恰是这一纸任命本身,才算真正葬送了礼:在此之前,名分还在,谁坏规矩谁就是天下共讨的乱臣;在此之后,规矩是天子自己拆的,后世以力相争便再也没有道义上的障碍。

这则史论约一千一百字,分五层展开:礼是什么(礼→分→名)→ 为什么名分不可动摇 → 名器为什么不可假人 → 周靠什么续命五百年 → 坏礼的到底是谁。原文按论点分节如下。

一、天子之职莫大于礼

臣闻天子之职莫大于礼,礼莫大于分,分莫大于名。何谓礼?纪纲是也;何谓分?君臣是也;何谓名?公、侯、卿、大夫是也。

注:分(fèn),名分、职分。纪纲,法度纲常。公侯卿大夫,周代由高到低的爵位等级。

夫以四海之广,兆民之众,受制于一人,虽有绝伦之力,高世之智,莫敢不奔走而服役者,岂非以礼为之纲纪哉!是故天子统三公,三公率诸侯,诸侯制卿大夫,卿大夫治士庶人。贵以临贱,贱以承贵。上之使下,犹心腹之运手足,根本之制支叶;下之事上,犹手足之卫心腹,支叶之庇本根。然后能上下相保而国家治安。故曰:天子之职莫大于礼也。

注:兆民,万民。三公,周代最高辅臣。支叶,即枝叶。

白话大意: 司马光说:我听说天子的职责,没有比维护礼更重要的了;礼的核心,没有比名分更重要的了;名分的落实,没有比名号位分更重要的了。礼是什么?就是维系国家的法度纲纪。分是什么?就是君臣上下的位分。名是什么?就是公、侯、卿、大夫这些爵位等级。四海之内、亿万之众,却受制于一人;哪怕有力敌万夫的勇士、智冠当世的能人,也无不为天子奔走服役——靠的就是礼作为纲纪。所以天子统辖三公,三公率领诸侯,诸侯节制卿大夫,卿大夫治理士人和百姓。上级驱使下级,如心腹运动手足、根本支配枝叶;下级事奉上级,如手足护卫心腹、枝叶庇荫根本。如此上下相保,国家才能安定。

二、君臣之分,犹天地之不可易

文王序《易》,以乾坤为首。孔子系之曰:"天尊地卑,乾坤定矣,卑高以陈,贵贱位矣。"言君臣之位,犹天地之不可易也。《春秋》抑诸侯,尊周室,王人虽微,序于诸侯之上,以是见圣人于君臣之际,未尝不惓惓也。非有桀、纣之暴,汤、武之仁,人归之,天命之,君臣之分,当守节伏死而已矣。是故以微子而代纣,则成汤配天矣;以季札而君吴,则太伯血食矣。然二子宁亡国而不为者,诚以礼之大节不可乱也。故曰:礼莫大于分也。

注:文王序《易》、孔子系之,相传周文王排列《易经》六十四卦、孔子作《系辞》。王人,周王室派到诸侯那里的使者。惓惓(quán quán),恳切、念念不忘。桀、纣,夏、商末代昏君;汤、武,商、周开国圣王。微子,商纣王庶兄,贤而不嗣位,商终亡于纣;季札,吴国贤公子,父兄三次让国,他坚辞不受,吴国终因争位内乱而亡。配天,圣王之业得享;血食,社稷祭祀不断。

白话大意: 周文王排《易》,以乾、坤两卦居首;孔子作《系辞》说:"天尊贵、地卑下,乾坤由此定位;高低排列,贵贱各安其位。"这说的是君臣之位如同天地,不可互换。《春秋》笔法贬低诸侯、尊崇周室,周王的使者地位再低,列序也在诸侯之上——可见圣人对君臣名分的念念不忘。除非君如桀纣般暴虐、臣如汤武般仁德、人心天命都归了他,否则君臣之分就应当至死恪守。以微子之贤,若取代纣王,成汤的基业本可不亡;以季札之贤,若受位为君,太伯的宗庙本可不绝。但这两位宁可亡国也不肯逾越,正因为礼的大节不能乱。所以说,礼之中最重要的是分。

三、名与器,不可以假人

夫礼,辨贵贱,序亲疏,裁群物,制庶事。非名不著,非器不形。名以命之,器以别之,然后上下粲然有伦,此礼之大经也。名器既亡,则礼安得独在哉?昔仲叔于奚有功于卫,辞邑而请繁缨,孔子以为不如多与之邑。惟名与器,不可以假人,君之所司也。政亡,则国家从之。卫君待孔子而为政,孔子欲先正名,以为名不正则民无所措手足。

注:器,礼制器物(车服、仪仗等)。繁缨(pán yīng),诸侯马腹革带,是诸侯级别的仪仗;仲叔于奚是大夫,立了功却不要封地、只要诸侯才能用的繁缨,孔子认为这比多给他十倍封地还糟糕。正名,孔子答卫君问政的主张,见《论语·子路》。

夫繁缨,小物也,而孔子惜之;正名,细务也,而孔子先之。诚以名器既乱,则上下无以相保故也。夫事未有不生于微而成于著。圣人之虑远,故能谨其微而治之;众人之识近,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。治其微,则用力寡而功多;救其著,则竭力而不能及也。《易》曰:"履霜,坚冰至",《书》曰:"一日二日万几",谓此类也。故曰:分莫大于名也。

注:履霜,坚冰至,见《易·坤》初六,踩到霜就知坚冰将至。一日二日万几(jī),见《尚书·皋陶谟》,天天都有万千苗头。几,苗头、机微。

白话大意: 礼,是用来辨别贵贱、排列亲疏、裁定万物、处理众事的。没有名号,位分就无法彰显;没有器物,等级就无从体现。名号加以命名,器物加以区别,上下才粲然有序——这是礼的根本。名器一亡,礼又怎能独存?从前仲叔于奚对卫国有功,辞谢封地,只求赐诸侯用的繁缨;孔子说,不如多给他些封地。唯有名号与器物不能假手于人,这是君主亲手掌握的东西;一旦让出去,政权就随之而去。卫君待孔子执政,孔子想做的第一件事也是"正名",认为名不正,百姓连手脚都不知往哪放。繁缨是小物,孔子却吝惜;正名是细务,孔子却放在最前——正因为名器一乱,上下便无法相保。事情无不从细微处生发、发展到显著:圣人虑事长远,能在苗头处就谨慎处理;众人见识短近,非要等事态显著才去补救。治于微,用力少而功效多;救于著,竭尽全力也来不及。《易》说"踩到霜,坚冰就要来了",《书》说"日日都有万千苗头",讲的就是这个道理。所以说,分之中最重要的是名。

四、周靠什么续命五百年

呜呼!幽、厉失德,周道日衰,纲纪散坏,下陵上替,诸侯专征,大夫擅政。礼之大体,什丧七八矣。然文、武之祀犹绵绵相属者,盖以周之子孙尚能守其名分故也。何以言之?昔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,请隧于襄王,襄王不许,曰:"王章也。未有代德而有二王,亦叔父之所恶也。不然,叔父有地而隧,又何请焉!"文公于是乎惧而不敢违。

注:幽、厉,周幽王、周厉王。下陵上替,下级凌驾、上级废弛。隧,天子墓道;晋文公请隧葬,是要求天子规格的葬礼。王章,王室典章。叔父,天子对同姓诸侯的尊称。

是故以周之地则不大于曹、滕,以周之民则不众于邾、莒,然历数百年,宗主天下,虽以晋、楚、齐、秦之强,不敢加者,何哉?徒以名分尚存故也。至于季氏之于鲁,田常之于齐,白公之于楚,智伯之于晋,其势皆足以逐君而自为,然而卒不敢者,岂其力不足而心不忍哉?乃畏奸名犯分而天下共诛之也。

注:曹、滕、邾、莒(jǔ),当时的小国。季氏,鲁国专权的卿族;田常,齐国篡政的大夫(其后人最终代齐);白公,楚国作乱的公族;智伯,晋国最强的卿,前 453 年被韩赵魏三家所灭。奸名犯分,干犯名号、僭越位分。

白话大意: 唉!自幽王、厉王失德,周道日衰,纲纪散坏,下级凌驾、上级废弛,诸侯擅自征伐,大夫把持国政,礼的骨架十成已坏了七八成。然而文王、武王的祭祀仍绵延数百年,只因周室子孙还守着名分。凭什么这样说?从前晋文公有大功于王室,向周襄王请求隧葬,襄王不答应,说:"这是天子的典章。没有取代之德却出现两个天子,叔父您也会厌恶的。不然,叔父有自己的封地,要葬就葬,何必来请!"文公于是畏惧而不敢违命。所以论土地,周不比曹、滕大;论人口,周不比邾、莒多,却能数百年做天下宗主,晋、楚、齐、秦再强也不敢加害——靠什么?只因名分还在。至于鲁国的季氏、齐国的田常、楚国的白公、晋国的智伯,势力都足以逐君自立,却终究不敢,哪里是力不足、心不忍?是畏惧干犯名分后天下共讨。

五、坏礼的不是三家,是天子自己

今晋大夫暴蔑其君,剖分晋国,天子既不能讨,又宠秩之,使列于诸侯,是区区之名分复不能守而并弃之也。先王之礼于斯尽矣。或者以为当是之时,周室微弱,三晋强盛,虽欲勿许,其可得乎?是大不然。夫三晋虽强,苟不顾天下之诛而犯义侵礼,则不请于天子而自立矣。不请于天子而自立,则为悖逆之臣。天下苟有桓、文之君,必奉礼义而征之。今请于天子而天子许之,是受天子之命而为诸侯也,谁得而讨之!故三晋之列于诸侯,非三晋之坏礼,乃天子自坏之也。

注:宠秩,加宠授以爵位。区区,小小。三晋,韩、赵、魏。悖(bèi)逆,违逆作乱。桓、文,齐桓公、晋文公,春秋霸主,以"尊王攘夷"为号召。

呜呼!君臣之礼既坏矣,则天下以智力相雄长,遂使圣贤之后为诸侯者,社稷无不泯绝,生民之类糜灭几尽,岂不哀哉!

白话大意: 如今晋国大夫欺凌其君、瓜分晋国,天子既不能讨伐,又加宠授爵,让他们位列诸侯——这是连仅存的一点名分也守不住、干脆自己丢弃了。先王之礼,到此彻底完结。有人说:当时周室微弱、三晋强盛,即使想不答应,办得到吗?大谬不然。三晋再强,若不顾天下诛讨而犯义侵礼,就会不请于天子而自立;不请而自立,就是悖逆之臣,天下若有齐桓、晋文那样的君主,必奉礼义征伐之。如今他们请于天子,天子也答应了,他们便是奉天子之命而为诸侯,谁还能讨伐!所以三家列为诸侯,不是三家坏礼,是天子自己坏礼。唉!君臣之礼一坏,天下便凭智谋武力相争雄长,于是圣贤后代所立的诸侯社稷无不泯绝,生民涂炭几尽,岂不哀哉!

读后

这则史论是《资治通鉴》的总纲,读懂它,就拿到了司马光评判 1362 年史事的钥匙:制度的本质是一套所有人都信的等级规则,而规则的最高担保人是天子本人;担保人主动追认违规,规则就一次性作废——此后再坏规矩的人,引用的正是你这次的背书。

有意思的是,司马光把这个故事放在全书第一句,正处在宋神宗熙宁变法、新旧党争的当口。"天子自坏礼"这五个字,他批评的从来不只是周威烈王。

下一节紧接其后:智伯,一个五项全能、唯一的缺点是"不仁"的继承人,是怎么带着整个家族覆灭的——这就是全书第二则名论,才德论:才胜德者亡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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